莎士比亚的戏剧李尔王中有那么一句：

「I do profess to be no less than I seem, to serve him truly that will put me in trust, to love him that is honest, to converse with him that is wise and says little, to fear judgment, to fight when I cannot choose, and to eat no fish.」

翻译：「我表里如一；谁信任我，我就忠实地侍奉谁；我敬爱诚实的人；我和智慧而寡言的人交往；我畏惧神圣的审判；迫不得已时我就奋力一战；而且，我不吃鱼。」

英语世界中有用「eat no fish」表示自己忠诚的意思，这其实是宗教改革后英国新教推翻天主教允许斋戒吃鱼的条款，许多英国国教徒为了展示对于王室的忠诚纷纷将「不吃鱼」视作一种政治正确，引申为于人忠实的意思。然而，英国人的「不吃鱼」也仅限于一时的口头之快，百姓不吃鱼苦的是本国渔业和海军发展，因此伊丽莎白一世后来不但禁止「不吃鱼」，还强制大家只吃鱼、不吃肉，这也有了英国击败无敌舰队的成就。

天主教之所以允许信徒吃鱼，一方面是时人观念使然，希腊人和罗马人不把鱼肉视作一种肉类，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以色列自然环境的必然。由于以色列地处沙漠地带，耕地资源稀缺，因此穷苦人要活下去除了卖身就需要去捕鱼，天主教会的创始人门徒彼得就是渔夫出身，「鱼」在基督教史中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从渔夫生计到商业网络

那么荷兰人在发达以前是做什么的呢？卖鱼的。

荷兰地处低地，国土不适合农耕，但是北海的鲱鱼资源丰富，靠海吃海顺理成章。教会的斋戒禁令也顺带为捕鱼产业提供了广阔的市场，到了斋戒季节期全欧洲上下都要吃鱼，荷兰人捕鱼根本不愁没有销路，于是在14世纪的时候，荷兰100多万人口中有20多万从事捕鱼业。

相比起北海周边的其他地区，荷兰有几点优势：

1. 背靠德国和法国，距离主要市场距离较近；
2. 商贸与技术较为发达，有着强大的造船业；
3. 掌握着腌制鲱鱼的保鲜技术。

荷兰人的渔场其实大部分都位于今天的英国近海，然而英国人无法没有办法将近海资源转化为自己的财富，一方面是荷兰的捕鱼船舶更加先进，荷兰人甚至还派来舰队为捕鱼护航，在同一水域捕鱼英国人根本无法与荷兰人竞争，二来英国本土市场狭小，转运回欧洲大陆则无法保鲜。

虽然英国与荷兰都是潮湿多雨的海洋性气候，基本上没有办法晒盐自销，但是荷兰人利用技术优势和市场优势提前锁定了了大西洋沿岸的食盐渠道，堵死了英国通过模仿荷兰腌鱼的渠道。荷兰人看中的盐场主要有两个：第一个是布列塔尼的「湾盐」，「湾盐」是一种粗盐，在荷兰加工之后就可以变为精盐，16世纪法国吞并布列塔尼之后法国王室承诺不向布列塔尼征收盐税，因此当地盐价特别低廉；另外一个则是葡萄牙塞图巴尔的天然食用盐。

作为交换，荷兰人为当地人运来斯堪的纳维亚的木材、波罗的海沿岸的小麦。理论上，汉萨同盟垄断了波罗的海沿岸贸易，但是由于不断有荷兰人无视汉萨人的垄断特权，吕贝克为首的汉萨同盟与荷兰伯国于1428年爆发了战争：稚嫩的荷兰获得了法国勃艮第大公好人菲利普的协助，而汉萨同盟这边则离心离德，绝大多数城邦并没有支持吕贝克一方，而是为了自身的贸易选了作壁上观，荷兰确保了其在波罗的海贸易的贸易，最终取代了汉萨同盟在波罗的海的地位。

中古时期的三来一补

相比起北部低地沿海的贫瘠之地，南部的佛兰德斯很早就成为了全欧洲的商贸中心，其所倚仗的并非自然资源，而是享誉欧洲的羊毛纺织技术。就纺织业而言，最大的技术壁垒是纺织机：家庭手工作坊出产的纺织品不仅产量少，质量也一言难尽，而用机器制成的纺织品不仅产量高，而且做工精美，因此受到了当时欧洲贵族阶层的热捧。

可是，布鲁日本地出产的羊毛质量并不高，论纺织技术也比不上意大利与东方世界，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离主要市场比较近。12世纪左右，低地地区从意大利引入了水平踏板织机等先进技术，从而大大提升了当地的纺织业产出，而作为法国边臣的佛兰德斯公爵与英格兰国王达成战略默契，为两国商贸来往提供保护，英格兰商人将英格兰治下的诺曼底谷物、加斯科涅葡萄酒带到佛兰德斯首府布鲁日运往法国香槟销售，佛兰德斯商人也从英格兰进口优质羊毛，为布鲁日本地的纺织业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汉萨同盟也看到了这里的商机，为布鲁日打通了北海与波罗的海贸易的渠道。

当时，英格兰王室几乎一半的财政来自于向佛兰德斯出口羊毛，而佛兰德斯的城市高度依赖于进口英格兰羊毛，甚至在百年战争初期为了确保羊毛供应敢于公开反对法国国王。

1277年，热那亚商船首次抵达布鲁日。佛兰德斯公爵看中了意大利商人的信贷资金，佛兰德斯商人看中了地中海的染料与明矾，于是允诺意大利人极低的税率、不受战争影响的中立权、以及在佛兰德斯的治外法权，还免除了商团的连带责任。不同国籍的意大利商人在布鲁日建立会馆，组织Nations，自己选举Consuls，Consuls可以依照本国法律审判案件。

吸纳了意大利人的纺织与染色技术，又有着英格兰优质羊毛的原料优势，佛兰德斯出产的羊毛制品不仅做工精美，而且用水清洗不会掉色。为了进一步确保产业优势，布鲁日的纺织工会实行严格的学徒制度，每个学徒至少要做工十多年，染色技术更是每家密不外传，商会还会派人到各地研究最近的纺织技术，确保布鲁日的纺织技术始终处于欧洲领先的地位。

此消彼长的低地地区

铁头查理绝嗣后，哈布斯堡王朝接管了低地地区。

当时哈布斯堡王朝名为皇帝实际上只有奥地利一块领地，经济远不如低地地区，虽然哈布斯堡并没有立即向低地克以重税，但是低地地区的财税占到哈布斯堡的半壁江山。1482年，勃艮第的玛丽坠马身亡，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任命自己为儿子菲利普的摄政，然而佛兰德斯各城邦不但不承认其监护权，还将身处布鲁日的王子菲利普为筹码，自行宣布组建摄政委员会，与帝国政府分庭抗礼。

由于法国国王路易十一病故，法国只是口头上支持了佛兰德斯，而以安特卫普为首的低地地区其他城邦不满佛兰德斯的贸易禁运，也宣布效忠于马克西米利安。1485年和1487年发生的两场佛兰德斯起义导致了布鲁日的衰落与安特卫普的崛起，受到王室青睐的安特卫普取代了布鲁日成为了低地地区新的贸易中心。

随着大航海时代到来，葡萄牙人在荷兰人的后勤物资保障下，以举国之力发展殖民扩张，并将安特卫普作为其在欧洲出售东方香料的基地，哈布斯堡统治下的西班牙帝国也将美洲出产的白银源源不断运往安特卫普，为帝国购买各种物资与奢侈品，安特卫普也在这个过程中发展了早期的期货贸易市场，直到宗教改革中西班牙军队围攻并洗劫了支持荷兰独立的安特卫普，城中的商人纷纷流亡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才最终成为了荷兰的经济中心。